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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谈东坡赤壁词

  摘要:苏轼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中的几个问题一直有很大争议,表面看来是断句与词语诠释的问题,争论往往陷入词律与考证的范畴,结论难免偏颇。词是抒情性的文体,理解应以文本为主体,结合特定的时代环境与作家创作心理,注重作品艺术构思的完整、意境的浑融、思想情感的统一,并立足于苏轼对词革新的贡献,去寻找答案,以期得到相对比较客观的认识。
  关键词:苏轼;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;争议
  《念奴娇?赤壁怀古》是苏词中的精品,后世对该词的理解有多处不一致。但不管怎样,“应该对词中的歧见有一个基本相近的看法,使其基本符合原貌或者原意。”[1](P98)1999年第6期、2000年第5期《文学遗产》连续发表了5篇关于该词的争鸣文章。受这些文章的启发,结合自己的教学实践,我也谈谈自己的理解。
  一、关于“我”的句读
  “多情应笑我”句中“我”的句读,徐先生认为按词律“我”只能属下。他的主要理由是唐圭璋先生编的《全宋词》(中华书局1980年版)中这两句的标点为“多情应笑,我早生华发。”[1](P97)蔡祥鲲先生反驳徐先生时指出,“我”的句读在唐先生的不同著作中也是不统一的。唐先生在《唐宋词简释》(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)中的断句却是“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”,“矛盾”未作合理解释之前,不应回避不利的材料。[2](P122)蔡先生治学是严谨的,但他没有进一步去解决这个矛盾。吴雪涛先生从朗读实践中感性地提出自己的见解,他认为,若依词格,这里应是“上四下五”句式,“我”字故当属下;作为案头读物断句,既当依据词谱,也当顾及阅读习惯:如果断为“上四下五”,下句为“我早生华发”,就成为纯粹的散文句式,毫无韵味;其次,谓语与宾语分开,使文气割裂。[3](P123)。我认为“上五下四”的断句更具合理性,更符合词作的整体情感,而且还是可以找到理论依据的。
  词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,曾以曲为主,一般是“依已成曲谱作出歌词”([明]徐师曾《文体明辨》)。但苏轼未在前人的基础上亦步亦趋,他对词体进行了全面的改革,把词从音乐的附属品变为一种独立的抒情诗体。苏轼写词,主要供人阅读,而不求人演唱,故注重抒情言志的自由,虽也遵守词的音律规范,但不为音律所拘。[4](P81)苏轼《醉翁操》的小序表述了他的词乐审美理想,他的协律标准,不以“粗合韵度”为满足,更不是互为牵制绳约,而是希望达到一种声情(音乐与文学)协调、相得益彰、浑然天成的境界。[5](P11)苏轼作词不以合律为绝对标准,为顺应情感的自由表达,常突破词的格律。陆游说苏轼“非不能歌,但豪放,不喜裁剪以就声律耳”(《老学庵笔记》卷五),他并非不懂音律,而是不愿思想内容和艺术表现因迁就音律而受到损害。李清照则认为苏词是“句读不葺之诗尔。又往往不协音律。”(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后集卷三三)两人态度虽有不同,但都说出了苏词的这个特点。
  具体分析词句,无论从意思的表达还是从音律的和谐方面看,“我”属下是比较合理的,何必死守格律而削足适履呢?徐先生翻检《全宋词》中所有《念奴娇》词调,只有一首这两句断为“上五下四”,即石孝友的一题四首词中有一首“九重频念此,衮衣华发”,不同于其他三首的断句,就认为是编辑或排字工人的失误,[1](P97)未免武断。石孝友在题下注明“用东坡韵”,我想恰是依东坡突破原格律后的韵了。“上五下四”的断句正是苏轼为了表达感情的需要,达到声情协调而对词律所作的突破。但苏轼是在精通音律的基础上进行突破,而不是随意破坏──是已熟于律而后能脱去束缚的表现。他在放纵之中仍有谨慎小心,如其句法、文法与词的格律、句读有时相冲突,但按原调仍可念。[6](P217)我想,这也就是这句断句发生歧义的原因所在。苏东坡凡是突破处均能保持平衡,他打破限制的超越精神是了不起的。苏词还有干脆跳出原有形式的,若按原律读根本念不通,这又该如何呢?所以,理解苏词不能忽视这一点,片面地恪守传统音律去断句。
  二、关于“故国神游”
  现在的教材及通行本一般将“故国”解释为“古战场”,将“神游”之“神”解释为苏轼的“神思”。徐先生认为“故国”只能是“故地”,“神”只能是周瑜。他说故国有三义:自己的祖国;祖国的首都;自己的故乡。第三个义项可以引申为曾经到过的地方,犹如“故地”。他认为,这“故地”与苏轼无关。赤壁只能是周瑜的“故国”、“故地”,所以只能解释为周瑜的神灵重游“故地”赤壁。[1](P98)
  关于“故国”,《辞源》中列出三个义项:一、古国,旧国;二、祖国,本国;三、故乡。《汉语大词典》中列出六个义项:一、历史悠久的国家;二、已经灭亡的国家,前代王朝;三、本国,祖国;四、故乡,家乡;五、旧都,古城;六、从前的封邑。在这两部权威辞书的解释中,我们都能找到符合语境的义项:《辞源》第一项:古国,旧国;《汉语大字典》的第二项:已经灭亡的国家,前代王朝。《汉语大词典》第二个义项后并举李煜《虞美人》词与苏轼此词为例,我认为很恰当。苏轼游览赤壁(虽不是真赤壁,但为了抒发怀古幽情,聪慧的苏轼已巧妙地用“人道是”以假作真,我们何必非要用地理学家的眼光坐实呢),在冥想中进入古国,看到了振奋人心的场面,不由得情绪激动。徐先生说,假如“故国”用的是“古国”,或许勉强能与苏轼的神游相关联。这里虽未直接用“古国”,但“故国”有此含义,我想理解为苏轼神游是可以的,并且从词作文气的一贯,意境的浑融来讲,也更恰切。不知徐先生是否能同意?
  王振泰先生提出:林庚、冯沅君二位先生主编的《中国历代诗歌选》中注释为佳。“‘故国’三句,自叹身世漂泊,功未立而人将老。‘故国’故乡,‘神游’身不到,神魂往游。苏轼因政治失意,故有归故乡的念头。”他对东坡神游故乡之说未受重视感到惋惜。[7](P121)对于苏轼赤壁怀古,何以又神游故乡,王先生找了大量例证,说明苏轼诗词中多有描写眷恋故乡,想象故人惊怪自己苍颜华发的情状。看似证据确凿,但实为偏颇。其他诗词多念故乡,就一定能证明这一首一定是思念故乡?苏轼被贬黄州,一度惊魂未定,闭门思过,思念故乡也成为自然,但苏轼一直未能摆脱儒家思想的影响,苏辙在《东坡先生墓志铭》中说苏轼“奋厉有当世志”。他被新党排挤到密州时所写的《水调歌头》,就反映了极其矛盾的思想,但他最终还是回到了人间:“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?”黄州严酷的现实虽使苏轼想学陶渊明归隐田园;但他毕竟有浓厚的忠君思想,是营营仕途中人,所以总是学不到。苏轼自己也承认这一点,他说自己“半生出仕,以犯世患,此所以深愧渊明,欲以师范其万一也。”(苏辙《追和陶渊明诗引》)[8](P136)《念奴娇》中,苏轼在众多的风云人物中独倾慕周瑜,他保卫边疆的用世之心更加明显,所以感叹周瑜,与自己形成鲜明的对比,感叹自己年近半百而功业未就。词人的视角、感情,始终紧紧围绕着赤壁,围绕着周郎,却突然神驰故乡,这不是有点离题万里了吗?
  关于“神游”,徐先生引用《全唐文》中梁肃的《周公瑾墓下诗序》作为佐证:
  十三年春,予与友人欧阳仲山游于吴,里巷之间,有坟岿然。问于人,则曰吴将军周公瑾之墓也。予尝览前志,壮公瑾之业。历于遗墟,想公瑾之神,息驾而吊,徘徊不能去。
  徐先生将“想公瑾之神”解释为“想象中周瑜的神灵正在空中”,并将它作为“息驾而吊”的主语理解。他认为苏轼一定读过此文并受到影响。黄崇浩先生认为应是“想象公瑾当日的丰神”,而“息驾而吊”的主语是作者梁肃。[9](P119)我同意黄先生这个观点。但黄先生将“神游”解释为“神交”,我不能同意。《辞源》中“神交”有三个义项:一、精神或梦魂往游;二、神交;三、死的婉称。《汉语大词典》也列出三个义项:一、谓形体不动而心神向往,如亲游其境;二、犹言神交,谓以精神相交。三、人死的讳称。黄先生选择第二个义项,他认为苏轼被贬黄州,孤独苦闷,关心陪伴苏轼的,大多是“故国(黄先生解释为‘故乡’)神交”。他列举几位与苏轼在黄州有来往的人为例证,这些人与事不假,确实与苏轼的黄州生活关系密切,但与苏轼游览赤壁,感慨大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所引发的怀古之情有什么关系呢?这样理解,偏离了词的宗旨,硬拉在一起,未免牵强。
  袁行霈先生提出,“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”,这几句的主语是谁?谁在“神游”?谁在“笑我”?这是个疑点。[10](P40)袁先生问题提得切中肯綮,指出了发生疑义的实质所在。但袁先生的分析我不完全同意。袁先生认为“这几句的主语仍然是上文所写的周瑜”,未免笼统。他说“神游”的意思是身未往游,而精神魂魄往游,苏轼既已身在赤壁,怎么能说是“神游”呢?我认为,这里不是指空间范畴的“神游”,而是指时间范畴。袁先生说,“如果硬要说神游的是三国的赤壁,那也未免太迂曲了。”文学作品的理解要紧扣文本,以文本为主体,符合创作情境,苏轼游赤壁而怀古,神游三国古战场,自然而然,怎么说这样的理解就是“硬说”“迂曲”呢?袁先生说“‘故国’的意思是古国、祖国或故乡,赤壁是谁的故国呢?当然是周瑜的故国才顺畅。”袁先生显然舍弃了第一种意思,而选择了第二种。他说“赤壁是周瑜当年建立功勋的地方,又是东吴的故土”。赤壁是周瑜建立功业之处没错,但却非东吴故土。赤壁当时是刘表之地(战后才被东吴占领),曹操南侵,东吴发兵赤壁与曹军于赤壁相对。它不是谁的祖国或故乡,更非哪一个人所有,正如袁先生在解释“故垒西边,人道是、三国周郎赤壁”时所言,“赤壁就是赤壁,原不属哪一个人所有,而在词里却让他归了周郎,称之曰‘周郎赤壁’。”[10](P39)词中这样归属,只是因为那场确立三分局面的大战,将周郎与赤壁紧紧联系起来。“故国”实即古国,或已经灭亡的国家,前代王朝,具体到语境意义,可以理解为“古战场”。文学具有启示性,古国已逝,古迹犹存,它作为有特定历史意义的地名提出来,触动的是对周郎指挥若定,以少胜多的伟大功业的怀想。
  黄崇浩先生也认为词作者此时正在赤壁,所谓精神来游属赘语。前已论及,此不多言。他列举出故国的四个义项:旧都、古国、祖国、故乡,并说无论是苏轼其人还是其魂来游,赤壁所在的黄州与此四项都无关涉。[8](P119)这又难免陷入地理学考证的思维模式中。苏轼以假作真,正如臧克家先生评价其同时期所作的《赤壁赋》时所言,“他游的是假赤壁,写出来的却是好文章。”我们也只能把它当作赤壁理解,这样才能真正领会作品的原意。
  三、关于“多情人”
  徐先生引用《三国志》与《周瑜传》中的材料,根据周瑜娶小乔及其精通音律,推出“多情人”是周瑜。对于这个问题,仍然是应该放在词的整体意境中来理解。苏轼起笔就创造出滚滚长江东流的壮观景象,勾画雄奇壮美的赤壁之景,为英雄人物的出场渲染气氛。他着力塑造的是雄姿英发、智破强敌的周瑜形象,而非推出一个多情多才的周瑜。写小乔,写小乔初嫁,作者别有用意。首先,受传统的英雄美人观念的影响。中国古人追求人生十全十美,英雄与美人相配才能相得益彰。其次,关键为突出周瑜雄姿英发的儒将风度。周瑜一生值得一提的事情很多,但最得意的事无非两件:历史功绩在于赤壁之战;生活的幸福美满在于娶小乔。苏轼采用典型化的艺术手法,如电影中的蒙太奇,进行剪接,舍去中间的十年,把小乔初嫁与赤壁之战连接在一起,把人生的幸运、佳境浓缩起来,突出雄姿英发的周瑜形象。词人推崇的是周瑜年纪轻轻就建立不朽的功业,并非欣赏他的多情。强调周瑜多情,未免偏离了主旨。我认为,还是理解为周瑜笑我多情比较符合作家的创作心理。这“多情”,也并非普通的儿女之情,而是情绪太爱激动,爱动感情。解读其中的复杂的内涵,主要指苏轼被贬黄州,还倾慕英雄业绩,这不是纯粹的对个人功业的向往追求,而是包含着对国家、时局的忧虑。苏轼何以在三国众多的风云人物中独倾慕周瑜?结合北宋当时的国力与处境是不难理解的。苏轼觉察到北宋国力的软弱和辽夏军事政权的严重威胁,他时刻关心边庭战事,有着报国疆场的热忱。面对边疆危机的加深,宋王朝的萎靡懦弱,他渴望象周瑜一样能扭转时局,这正是作者的思想契机。然而他不但不被重用,不能像周瑜一样领兵北伐,击败强敌“西北望,射天狼”,却落得被贬黄州的下场。他虽以奉佛、种田平息内心的苦闷,仍心系国事,始终未放弃对国事民情的关切,也不曾因忧患挫折改变“欲以天下为己任”的精神。然而,理想豪情与现实处境相比,产生巨大的跌宕。“多情”说自己爱激动,为周瑜的功业所激动,豪情满怀,渴望也能建功立业,平息边患,却无辜被贬,华发斑斑,功业未就,白白地激动。激情、自嘲、伤感、无奈,凝成“多情”的复杂含义,豪放中满含忧愤、苍凉、悲郁。
  袁先生也认为多情的是周瑜,只是与徐先生对“多情”的解读不同。他认为苏轼把周瑜当知己朋友看待,而周瑜笑他也是一种朋友之间的亲切体贴的笑。我认为,词中的感情取向是单向的,是苏轼倾慕周瑜,感慨自己,不存在所谓双向的情感交流。在苏轼心目中,周瑜就是一个年华方盛即建立不朽功业的英雄,彼此之间存在的是强烈的人生反差。
  王振泰先生引冯沅君先生注“‘多情’,关心他的人”,据此认为“多情”当隐指亡妻,词人神游故乡与之又重“话凄凉”。[7](P121)理由之一是,当年在密州,“夜来幽梦忽还乡”,思亡妻“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”;如今被贬黄州,多情的妻子又怎能不惊怪我“早生华发”呢?理由之二是,写周瑜时写到小乔,写自己也是理所当然要写亡妻了。怀古怎能一味单纯怀古,不许他将神游故国与亡妻再次相逢之情状,朦胧而令人不觉地现于目前?此解未免分散了词的主题。首先,偏离了词的主旨。苏轼为何写“小乔初嫁”,前已论及,此不赘言。当年在密州写《江城子》,主旨是思念亡妻,如今贬谪黄州,苏轼的确也常思念亡妻,然而这首词的主旨不是思念亡妻,而是抒怀古之幽情。其次,破坏了作品的完整构思。王先生说怀古怎能一味怀古,不许他思念亡妻,不免主观。如果将“多情”解作亡妻,那么引发词人感情的是两个人,短短一首词中,出现两个引发词人情感的人物,破坏了词的整体构思。引发苏轼怀古之情的人物是周郎,妻子是苏轼创作中引发情感的一个重要人物,但不是在这里引发怀古之情。
  其实,我追踪着这场讨论的轨迹,跑了一个圆,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。我还是认为,“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”的断句是正确的;“故国”是“古国”,“已经灭亡的国家,前代王朝”;“神游”是精神或梦魂往游;“多情”是苏轼复杂的感情。文学作品的理解应该联系作家的处境、创作心理,符合作品的完整构思与意境,不宜离开具体情境曲解。这是我在具体教学实践中的一点浅陋的认识,谨望各位先生赐教。
  参考文献
  [1]徐乃为.苏轼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五辨[J].文学遗产,1999(6).
  [2]蔡祥鲲.关于“我”和“故国”[J].文学遗产,2000(5).
  [3]吴雪涛.就东坡赤壁词补充一点意见[J].文学遗产,2000(5).
  [4]袁行霈.中国文学史(第三卷)[M]北京:高等教育出版社,2001.
  [5]张惠民.宋代词学审美理想[M]北京:人民文学出版社,1995.
  [6]叶嘉莹.古典诗词讲演集[M].石家庄:河北教育出版社,2000.
  [7]王振泰.“故国神游”尚不宜下“确解”[J].文学遗产,2000(5)
  [8]曾枣庄.苏轼评传[M]四川:四川人民出版社,1981.
  [9]黄崇浩.走出“故国神游”的迷宫[J].文学遗产,2000(5).
  [10]袁行霈.千古绝唱──苏轼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[J].文史知识,1985(8)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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